有什么不妥的，丈母娘立刻反驳。
我要结婚了。
金鑫鑫你还不感谢我，要不是我拉了电闸，你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吗。
没事没事，还能喊，说明劲头足，十个产妇八个骂自己的男人，九个说自己再也不生了，都是气话，气话，你看我，当时不也这么说，最后还不是生了她们姐妹五个。
老金掏钱赔了凳子，把金鑫鑫从办公室领走了。
鑫鑫憋得满脸通红，急得直跺脚，无奈词穷，只能挤出一句：
鑫鑫妈，你不觉得咱儿子稍微有点胖吗？
她扭过头，奇怪地看着鑫鑫，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，不像是撒谎：
回家路上，鑫鑫停在街边摊买葱油小土豆，回头问老金：
鑫鑫料事如神，早就做好了准备，还没等纸条递到跟前，就抢在丈母娘前头，先张了嘴：
没人答话，鑫鑫妈继续说：
下去吧下去吧。
方圆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，凑到鑫鑫耳边悄悄地说：
11
饭都做好了，先坐下，吃完这顿再说，今天是我生日。
那天夜里，金鑫鑫的啼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，将老金这辈子的时间剪成了两段。昨天，他是怎么鞭策都长不大的懵懂少年，此刻，他成了不论是否长大都必须迎难而上的鑫鑫父亲。
我看你现在瘦得像只猴，以前那样多好啊。来，好不容易在家吃顿饭，多吃点。
老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，还没等开口，就听鑫鑫妈问：你想好啦？
在给儿子起名字的风波里，保守的老金，以为自己能占上风。
她从鑫鑫手里夺过书扔进垃圾桶，说：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每天三顿饭，即便不是满打满算，鑫鑫妈也有至少一千个大快朵颐的正当理由。
鑫鑫妈稍稍迟疑：
什么电闸。
凡事都要讲道理，这个道理没错。
崭新的真皮办公椅可以来回转圈，窗外景色辽阔，金色的阳光像一针针麻药，老金有点晕。
可鑫鑫妈只端出几盘清淡的小菜，坐下就开吃了。
6
婴儿刚出生，就无师自通，饿了哭，知道找奶喝。
那天放学回家，老金气势汹汹挡在厨房门口，硬是从丈母娘手里半路截下了一大盘红烧蹄髈，丈母娘一生气一跺脚一头栽了下去，弹滑诱人的红烧蹄髈扣在地上，肉香四溢。
鑫鑫拍了拍脑门，恍然大悟，眼前这个人，不就是当初那个全校最胖的姑娘吗。不得了，不得了，果然还是瘦了美。
老金跪在旁边，回想起丈母娘生前对自己像亲儿子一样，悲从中来，再看看身旁早已哭成烂泥的鑫鑫妈，更加自责了。可他又不敢上前安慰，只好搂着鑫鑫的肩膀说：
怎么啦。
鑫鑫狼吞虎咽，肉皮已经下肚，他正心满意足地擦着嘴上的油。
鑫鑫妈的厨艺不负所望，继承了母亲的真传。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鑫鑫做好吃的。立春芒种，小雪冬至，就连诗人海子卧轨的日子她都不肯放过。清明节就更夸张了，她在母亲的灵位前摆一盘红烧蹄髈，再张罗些硬菜，笑眯眯地看儿子尽数吃下。
那就等吃完这顿饭，再提也不迟。
1
丈母娘在产房门口坐定，跷起二郎腿，搬出了一早准备好的五行八卦。她滔滔不绝，从日月星辰讲到昼夜寒暑，从风雨雷电讲到天地乾坤，庞大的知识体系让老金咋舌，平日里大字不识的丈母娘，是什么时候变成风水大师的？
哎呀也不怪你，我得瘦了五十斤呢，以前我跟你一样胖，记起来了吗。
老金摩拳擦掌，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鑫鑫的亲爹，大不了把话挑明，跟丈母娘拼了，开场白她已经想好了：
8
可老金对儿子的名字却不太满意。
这顿做东，老金的荷包失血瘦了一大圈。
鑫鑫妈白了老金一眼，撂了句话就去门口送客了。
老金松了一口气，感谢自己的父母在天有灵，没想到三代单传，如今有幸一步到位，后继有人。
但丈母娘喜欢孙女，正中下怀，说女孩好，更贴心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，问鑫鑫：
老金撇撇嘴，接过纸条，预测自己怕是要输了。
手术室的灯亮了，鑫鑫妈坐在门口心急如焚，看着小护士们进进出出，满脑子都像在敲鼓：老金到底能不能行？怎么刚刚送进去的小推车，又原封不动推出来了？
他甚至还买了本书，叫《减肥的一百种方法》，可书里既没讲饮食规律，也没列运动计划，只说了一百个人一百次失恋的故事。那些失去了爱人的人，仍然痴心一片，他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，在痛哭中暴瘦。
珍馐美味，样样都是最贵的。果然，吃人嘴软，拿人手短，众人拾材火焰高，饭还没吃完，觥筹交错间，已尽是溢美之词。老金抿抿嘴，轻描淡写，会心一笑，领导架势十足。
鑫鑫见这么多人围过来，哭得越发凶了。
妈，等我爸出院了，你可再别给我俩做红烧蹄髈了，这不行啊，这吃多了要钱是小事，要命是大事啊。
方圆说完便坐回席间，旁边一群姑娘凑过来，一边吃着甜点，一边迫不及待地向方圆讨教减肥秘诀。
去客厅喝水，想想哪里不对，梦好像做反了。
老金好久没在家吃饭，这顿饭吃得格外香，红烧蹄髈入口即化，太久不吃还真挺想的，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。
鑫鑫妈说得没错，能吃是福。
老金以前在单位，吃了不知道多少顿同事孩子的喜酒，结婚的，满月的，抓周的，这次终于轮到了自己。他带着儿子和儿媳妇穿梭在酒席间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鑫鑫妈看着鑫鑫剩下的大半块蛋糕，看着大快朵颐的老金，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
记得记得，已经预订好了，正托人从香港往回带呢。
瞎说什么呢，喝酒喝酒，来，鑫鑫我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，早生贵子。
金鑫鑫抱着老金送他的吉他，站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唱歌。
道理都是对外人才讲的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话音未落，鑫鑫已经抢先跑了。
掀起小被子看了看，也没搞懂，说：这也没尿啊。
鑫鑫兴致勃勃冲上饭桌：妈！今天什么日子啊！
这几年，送上门的饭和送出去的饭，哪顿都没白吃，腰围渐长。站直了低头，都看不见自己的脚。人胖了，底气足，嗓门远大过从前，脾气也是。
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点好吃的吗。
医生拧着鑫鑫的两根大胖腿，对筋疲力尽的鑫鑫妈啧啧称赞：
老金知道，这一战虽然还没打完，但输赢已经当下立现。
不管不管，为了庆祝老金职场晋升，先找地方搓一顿。
台下有人眼尖，一眼认出了鑫鑫怀里的Gibson 335，琴身霞光万丈，音色确实迷人，可眼睛雪亮的年轻人，说起实话格外难听，他们吹着口哨喝起倒彩：
我说老金，你真行啊，鑫鑫身上的肉怎么都长你身上啦。
老金的丈母娘激动地握着他的手，安慰他：
鑫鑫妈走到玄关，老金半蹲着靠在鞋柜上，一动不动。
不愧是老金家的儿子，硬气，比自己当年有出息。
人一辈子会扮演很多角色，初为人父的第一战，老金认怂，不战而退。
老金饿极，想荤腥想疯了，吃了口炖蘑菇，也像是有肉香。
4
这就完了啊？
鑫鑫很委屈：凳子坐坏破坏公物我承认，但他们说我胖，我不承认。
有人小声嘀咕：
要瘦还不简单，当我发现自己有一千个长胖的理由，就给自己找一千零一个减肥的借口。怎么样，当年我在学校胖得无人问津，你们谁正眼瞧过我啊？怎么样，现在你们是不是都特别后悔。唉，后悔也来不及了，谁让你们没眼光。
就这啊？
2
他跪在玄关换鞋，可肚子太大，实在费劲，便冲里屋嚷嚷：
鑫鑫坐在婚车里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终于问出了自己很久以来的疑问：
鑫鑫抱起孩子，有点不知所措：哎呀是不是又尿了，我看看。
医生推开产房的大门，说鑫鑫有福气，喜得千金。
以后你再也吃不到姥姥做的红烧蹄髈了！
完了啊。
老金一鸣惊人，连跨好几级，升了个大官。
画面好熟悉，像是在哪见过。
老金恍然大悟，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，默默地告诉自己，不能再继续纵容丈母娘宠溺鑫鑫了。在合格的女婿和合格的父亲之间，他必须二选一。
你是方圆！无规矩不成方圆的那个方圆，没错吧？你现在一点也不圆了啊，怎么瘦下来的啊。鑫鑫开起了玩笑。
丈母娘心满意足，把沉默当作默许，拍拍大腿说，那就这么定了！
尖酸刻薄的话像咒语，将鑫鑫狠狠钉在舞台上，他紧张得忘了歌词，在人群里拼命捕捉她的影子，却发现她的座位空着，难寻芳踪。鑫鑫难堪至极，无计可施，只好在心里默念：
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，总算抓住了团结一致的借口，气势汹汹，说着便要围上来。
爸，你说我胖吗？
那天晚上他带着她回家吃饭，老金在外面应酬，鑫鑫妈烧了一桌子好菜，吃着饭鑫鑫突然跟他妈说：你看我爸现在都胖成什么样了啊，要不你也陪他跑跑步吧，别回头跟我姥姥似的。
刚才方圆跟你说什么啦？
老金是保守派也是矛盾体，一方面他觉得，凡事可以参透，却不能点破，口不对心是一种礼貌，不温不火才是生而为人的大智慧；一方面他又觉得，精彩的生命需要温度，人一辈子得有那么几次赴汤蹈火的经历，炽烈且热泪盈眶。
12
边说着，边从兜里往外掏小纸条。
老金吃一堑长一智，决定不再跟女人讲道理。讲得清楚算有福气，讲不清楚可是会要命的。
宝宝使劲吮吸着妈妈的乳汁，柔软的眼睫毛湿漉漉的趴在脸上，呼吸里散发着浅浅的奶香。鑫鑫怕孩子噎着，一边轻轻隔着襁褓轻轻拍，一边自顾自地念叨：
葬礼结束后没多久，老金在外面吃饭，做东的同事不知内情，点了一盘红烧蹄髈，老金触景生情，突然回想起鑫鑫妈在葬礼上说出来的气话，默默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了一番。
方圆有些得意，顺着杆子往上爬，对着一桌子同学炫耀：
这么胖，抱什么吉他不一样啊。
这种时候，多余的饭不想吃了，好听的话也不想听了。
鑫鑫大喜的日子，你喝就喝点儿，别扫兴。
反就反了吧，睡了一半，就算脱了衣服换过来，也不能重新睡。
自己的饭都吃不完，哪还有时间管胖鑫鑫啊。
丁是丁，卯是卯，人，怎么是我气死的呢？明明是胖死的啊。
孩子名字想好了吗，我上周去庙里，顺便给算了一个。
台下一阵喧哗，有人摸黑冲上舞台，二话不说推着胖鑫鑫，吭哧吭哧就往舞台后头走。
老金啊，要不等暖和点，我每天陪你去跑跑步吧。
可是，家，本来就是个不讲理的地方，所以错了。
行了行了，我再去给你买大一号的。
再一低头看自己的睡衣，怎么也穿反了。他安慰自己：
妈，你敢发誓吗？你发誓，说我一点也不胖。
鑫鑫大概理解了什么叫永别，嚎啕大哭。
她知道鑫鑫的心思，主动提议：鑫鑫我们别坐车了，跑回去吧。
一圈下来，一对新人终于转到最后一桌，桌上都是鑫鑫的大学同学。
他倒是挺会安慰自己：
老金一根筋，觉得丁是丁，卯是卯，自从出了院，以前的拗劲又回来了。
等再醒来，有些眩晕，摇摇晃晃到单位，办公室门庭若市，好不热闹。还没到下班的时间，晚饭已经约了三波。
小学三年级，老金被请到学校，金鑫鑫的班主任以“破坏公物拒不承认”为由，让老金照价赔偿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宴席散了多半，还剩老金几位旧友，晃晃悠悠靠着椅子背，把着酒瓶子不撒手。
我说你们女的怎么总搞极端，大过年的你倒是来劲了。
老金早晨穿裤子的时候，皮带又往后退了一个扣。
女孩摆摆手，赶忙打圆场：
鑫鑫不跑了，转过身停在路口喘气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，穿过霓虹，一眼就看到了她，像一只笨拙的松鼠，连蹦带跳朝自己跑过来，浅浅的酒窝比晚霞还要惹人心醉。
鑫鑫看不下去了，放下筷子，郑重其事地宣布：
鑫鑫妈，我这裤子你怎么买的，这不还是小了嘛！
她说：老金，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惜命了。
唔，好像是有点胖。但是，你看我们儿子身体多好，除了打疫苗和被狗咬，什么时候进过医院啊，嘴巴壮不挑食，身体好就行了。
妈，你给鑫鑫吃太多了，又不是喂猪。
嘿，带把儿，真壮，好养好养，将来准是大个子。
鑫鑫不胜酒力，已经有些晕，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。
7
老金明白了，但也不明白：那老师怎么说你拒不承认？
一千种减肥的借口，都不如一千零一个陪你奔跑的她。
这回我可得把你看好了，千万别像我小时候那样，长成个胖姑娘。
哪是裤子小了，是你又胖了。
老金斜倚在长条椅上，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幕，啧啧点头，不禁暗爽：
鑫鑫跑了整整两年，瘦了六十多斤，他报名参加了秋季马拉松，到终点的时候，他把她抱在怀里，说：我们结婚吧。
鑫鑫太胖了。如果他再这么胖下去，老金一只手就搂不住了。
总共三个救护员，加上老金，四个人合力，好不容易才将丈母娘抬上担架。救护车在夜色里横冲直撞，丈母娘身上的肥肉像被惊起的波浪，泛着一圈圈涟漪，荡漾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金鑫鑫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啊，连我都不记得啦？
5
认怂了一次，就有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第一百次，一千次。
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。
那不行，酒喝三分醉，饭吃七分饱，好吃好喝不能这顿全吃了，还得给下一顿留个念想。
老金看着鑫鑫，像看着一座拔地而起的山，不知为何，怒从心中来，他伫在堆满了小土豆的大铁锅前，大声回答：
老金说话还不太利索，口齿不清，细细辨认，像是在说：
老金看看儿子，看看老婆，以为自己脑血栓后遗症，是不是失忆了，小声问道：
慢慢吃，别着急。
颠倒对错，明知故犯，说出来都是冠冕堂皇为了爱，管他什么是非黑白。
鑫鑫抿了一口蛋糕上乳白色的奶油，又软又香又甜，就像她的酒窝，于是他又多吃了一口。
领导不好当。
从小到大，一路胖过来的鑫鑫早就习惯了陌生人指手画脚，但这种喜忧参半的时刻还是第一次遇到。他心跳加速，紧张地一言不发。
老金一听是女孩儿，拉着鑫鑫妈，盘算着还得让儿媳妇养好身体，吃点好的补补，然后接着生。
10
天旋地转的蓝色车灯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，理直气壮地拨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，好像在说：你们都给我闪开！此地无声胜有声，为沉默的丈母娘举起了胜利的大旗。
鑫鑫说不是啊。
如果停电就好了。
白白胖胖的老太太，身体一直很好，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。
鑫鑫看得有些出神，但硬是没想起来。
鑫鑫妈拉着儿子的手：瞎说，你哪胖了，哪里胖了，一点也不胖。
鑫鑫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，不小心吃得有点多。
老金为什么贪生怕死，他自己心知肚明。那天自己如果真走了，鑫鑫妈就要一个人吃饭了。
大过年的怎么了，以前你哪天不是过年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，你还能活着回家吃饭，见好就收，差不多行了。鑫鑫妈的话不无道理。
老金不解：那是怎么回事？
就是那次迎新晚会，我在台上唱歌，舞台突然黑了。
我只吃一口，就一口。
鑫鑫接过土豆，拿牙签戳起三颗喂进嘴里，认真地说：
老金手一抖，滚烫的汤洒了半碗，烫得他醍醐灌顶，他拷问自己：
鑫鑫一屁股跌在椅子上，对着蛋糕，暗下决心：
那一定是饿了。
老金朝儿子脑袋轻轻一拍：嘿，跟你妈怎么说话呢，不吃就不吃，什么叫你妈疯了，长大了倒不会说人话了是吧？
鑫鑫说：我就站起来回答了个问题，坐下去的时候就坏了。
鑫鑫微微一怔，说：你猜。
那天夜里，女儿的啼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，将鑫鑫这辈子的时间剪成了两段。一个孩子哭，好几个孩子便跟着一块儿哭。哭声在医院的走廊里此起彼伏，嗷嗷待哺。
老金这么想确实没错，但也错了。
别糟蹋音乐糟蹋Gibson啦。
对啊。
老金又问：打架了？
这红烧蹄髈我吃了十几年，你们看我都胖成什么样儿了啊，我妈她居然还说我不胖。爸，你以前不总说让我减肥吗？怎么现在也不说了？
鑫鑫这才发现，原来是她，难怪刚才她不在台下。
啪，眼前一黑。真的停电了。
这谁啊？
今天是你姥姥生日，她要是还在，该过七十大寿了。来，吃这个，蘸着点汁儿，味足。
金鑫鑫，虽然金多兴盛，但字面求财心切，浮夸不含蓄，不仅一眼望到底，还缺了文人神韵。
行，那我再抿一口。但今天不喝了，回头到家里喝，让鑫鑫妈炒几个下酒菜。
这些故事都太片面，不看也罢。世界上有这么多伤心的灵魂，他们中至少有一半，选择化悲伤为食量。自己吃的饭自己长的肉，就要自己受。鑫鑫你别担心，我爱你胖，你什么样子我都爱，但你如果自己实在不喜欢，那我就陪你去跑跑步吧，只要你跑，我都陪着你。
那几年为了减肥，鑫鑫从网上找来数不清的教程，因为坚持不了，无一奏效。
作罢，总比稀饭好吃。
救护车在清晨的早高峰里横冲直撞，老金肚子上的肥肉像被惊起的波浪，泛着一圈圈涟漪，荡漾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哦，爸，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生日礼物。
谁喜欢谁拿去，全拿去，都不要了。
他端坐在饭桌边，心想：
13
老金啊，来，再陪老哥干一杯，我可是看着鑫鑫长大的，今天他娶媳妇，我高兴，你看你，当爹的，喝这么几口怎么行。
9
鑫鑫妈推搡了他一把，小声说：
不生了！老娘不生了！老金你这个王八蛋，爽一下就完了，疼死了不生了不生了！再也不生了！
这种人格的共同特征，无非是两个自我内部打斗，反复消耗。
鑫鑫赶到医院的时候，老金已经被关进了重症监护室。医生摘下口罩，拉着张脸，毫不客气：
还是她先开口，打破了尴尬：鑫鑫，你怎么不夸我力气大。
方圆言简意赅，只讲了句：失恋就瘦了。
不抱不知道，搂了才明了。
老同学一听急了：瞎说，领导怎么还不好当，你不想当我来当。
3
可他的肚子，塞满了好吃的食物和好听的赞美，胖了一大圈。
可无巧不成书，他话还没说出口，便失去了发言权。
那不是停电了吗。
都怪你！我妈就是被你气死的！要不是你！要不是你！都怪你！
不回去，你跟你妈吃吧。
方圆脸色突变，赶紧岔开话：
问过几百遍了，姥姥说我一点也不胖。
傍晚的天空霞光万丈，星星悄然升起，吃饱喝足的行人懒懒地走在街头，缩着脖子沉默不语。有人远远地听见一个女孩子喊着：
单位人多嘴杂，一夜之间纷纷传开了。有人羡慕，说老金这次走了狗屎运，捡了个大便宜，真有福气。有人嫉妒，为什么天上掉馅饼儿，偏偏砸中了老金呢。有人饿了，这些莫衷一是的猜测半个字也听不进去，上蹿下跳开始张罗：
但前提是：先好好活着，才能和自己爱的人长长久久地吃。
长大就是这样的一瞬间。
没什么。
回去问你姥姥去！
八岁的金鑫鑫对生和死一知半解，不谙永别真正的含义，他跪在灵堂里，迷惑地看着旁人恸哭。
不妥，老金皱着眉说。
进了家门两脚一踢，鞋子从沙发飞出去半米，吃饱了困，呼呼睡去。梦见老婆生孩子难产，他坚持给儿子起名叫金鑫鑫，丈母娘却嫌这个名字金太多太俗气，死活不同意，两个人在产房门口争得面红耳赤，口干舌燥，就渴醒了。
她嘟着嘴，有点不开心：这我怎么猜得到。
平时感冒发烧药都不吃的老金，哪曾想过，自己这次在医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。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提着水果篮来探病，见到老金和鑫鑫吓了一跳：
鑫鑫妈面露悲伤，熟练剃下红烧蹄髈的肉皮放到鑫鑫碗里，怅然地说：
反正饭都做好了，那就吃完这顿再说。
老金问鑫鑫：凳子是你弄坏的吗？
一个瘦瘦的女孩子端着酒杯，浓眉大眼，齐耳短发，穿了件深棕色的麂皮马甲，格外精神。
这次幸亏抢救及时，脑血栓伴心梗，血脂太高，平时吃得太好，胖出来的病，要想多活几年，务必减肥。
还是晚了。
鑫鑫，你这是要跟谁结婚？
鑫鑫你等等，我都跟不上了你了呀。
那天舞台的电闸是你拉的吧。
鑫鑫妈妈原先不说脏话，可医生握着剪子对准肚皮咔嚓咔嚓，换了谁也受不了，她失去理智，扯着嗓子嚎叫：
还真是停电了啊，挺巧。
鑫鑫妈没有发誓，默默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，转身去厨房捧出蛋糕，小声说：
丈母娘尸骨未寒，他就算有十个胆，也不敢招惹鑫鑫妈。饭桌上，他绕开引发命案的红烧蹄髈，绕开让鑫鑫减肥的严肃话题，认认真真，埋头吃饭。
鑫鑫见状，嚎啕大哭。
妈，名字我早就找人算好了，大师说这孩子是个强金的命，立春是甲木，金克木，己克者为财，木是金的财星，字里得带着木，就叫金槿。
没人知道，他的深情款款，都是因为她。
老金不信金木水火土，插不上嘴，只好沉默。
鑫鑫还没走远，不知道这句话他听没听到，紧紧抓住了新娘的手。她抿着嘴微微笑，脸蛋红扑扑的，浅浅的酒窝愈发醉人了。
鑫鑫出生的时候超重，他妈妈难产，生到一半肩膀卡住了，实在出不来只能剖腹，情况紧急，来不及打麻药。
老金努努嘴，不满意：
老金看着儿子，鑫鑫太胖了，胖得走路合不拢腿，满脸横肉挤得眼睛都像睁不开，简直触目惊心。他小心翼翼地问老婆：
鑫鑫不服，冲老金发脾气：
鑫鑫还在长身体，减肥这件事，先缓缓，年纪小，日子长，胖一胖还来得及。
老金初为人父，已经很紧张，听见丈母娘说生五个，手心潮得更厉害了。
听她这么说，鑫鑫更着急了，挠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。
老金打趣：你说实话，你是不是怕我跟你妈一样，一不小心胖死了。
金鑫鑫推开面前的红烧蹄髈，说什么也不肯吃。
什么叫吃完这顿饭再说，吃完这顿，永远还有下一顿，吃完今天，还有明天。只要能大口吃肉，每天都是纪念日，没有尽头。我现在就说，不然就晚了。
金鑫鑫这三个字，光芒万丈，火候太大了。
老金细细一想，也对，那就算了。
呸呸呸，乌鸦嘴，胖就胖呗，人到中年发福不是很正常吗，能吃是福，你懂不懂。鑫鑫妈夹了块肉给鑫鑫，有些埋怨：
妈，你疯了吧。
饭吃了一半，鑫鑫妈冷不丁说了句：
想好了，就她了。
都说姜越老越辣嘴，此言不虚，她早就做好了兵来将挡的准备，眼疾手快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了老金。
老金本是一句伤感的叹息，哪知炸开了鑫鑫妈憋在心底怎么都烧不开的那壶水。她一触即发，从地上弹了起来，指着老金边哭边喊，上气不接下气：
还是没人答话。
噢！我想起来了！
若不是老金腿脚不方便，他真想跳起来，把那些山珍海味都双手奉上。
老金像犯了错的小孩，赶紧跪着往前挪了几步，对着丈母娘的照片磕了三个响头。一把拽住鑫鑫妈搂进自己怀里，再一把拖住胖鑫鑫也搂了过来。三个人抱头痛哭。
鑫鑫妈一生气，掉了几滴眼泪：你会不会说人话啊，胖死你算了。
老金深深吸了口气，悠悠吐出来，庆幸自己没有步丈母娘的后尘，老天垂怜，不是胖死的命。他拉住大夫说，躺在医院过年不吉利，硬是在除夕前办了出院手续。老金喝了一个月稀粥，嘴巴淡得狠，对红烧蹄髈这样的硬菜心心念念。
老金摆摆手，一本正经：
方圆说你身材好，屁股大，能给我生儿子。
鑫鑫说是啊。
旁边有人冲新娘子起哄：嫂子，还是你有眼光，胆子大，众目睽睽下敢冲上台，那天你要再慢一步，鑫哥可就被方圆抢走啦。
一千个长胖的理由，都不如一个真心诚意爱你胖的她。
爸，我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。
鑫鑫隔着玻璃，惆怅地望着双眼紧闭的老金，跟他妈嘟囔：
她抿着嘴笑而不答，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。
手机铃响了，接起来，是鑫鑫。